二军大校园之一
第二军医大学校园呈长方形,东西走向,面积不大,教学大楼等一些主要建筑都是建于1949年以前、砖墙墙面已十分陈旧的二层楼房(其原址是原国民党国防医学院),跟第七军医大学在重庆那栋建于1950年代、中西结合风格、雄伟的教学大楼根本无法相比(据说西安第四军医大学的教学大楼还要壮观),礼堂不但规模小、只有一层不说,里面的椅子竟然还是木长条椅,着实有些寒酸。另外在二军大的校园里居然没有当时十分流行的毛泽东全身塑像,只是在那座正对大门、象山墙一样的建筑上看到绘制的毛泽东像(七军大后来将其改成了毛泽东的语录)。
一条10多米宽、名为虬江的小河将大学与长海医院(第一附属医院)分隔开。在大院里的这一段河道,由东向西原来一共有三座桥。我们到上海时,最东面的那座小桥和中间位于大院南北主干道上的那座大桥都已毁坏,其中大桥正搭着脚手架在重建,原先的桥身上留有明显的焚烧的痕迹。后来我们认识的二军大的小孩告诉我们,桥是在该校两派武斗中被烧毁的(桥面为木质),修复后的大桥成了一座水泥拱桥。最西边的一座是道廊桥,倒没受什么破坏。后来本校又在廊桥的西边建造了一座小桥。最东面的那座小桥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直没有修复,只留下几个桥墩默默的立在那里任由河水冲刷。
长海医院,前身为国民党军联勤第二总院,但是估计在日寇占领时期也曾被当作医院,所以在医院的院子里还依稀能看到日式风格的建筑(大学里也有)、甚至是供奉乃木希典的神社遗址(就在老急诊室和灯光球场之间)。
在医院里还有两栋建筑颇有来历,一栋是大学图书馆,一栋是长海医院的病理科大楼。图书馆为庑殿式中式建筑,飞檐翘角,巍峨庄严,颇似北京的午门;病理科大楼为西洋式,造型酷似一架老式飞机,尾东首西,顶层宛如北京天坛的××丘,一层层的盘旋而上,每一层都有白色大理石雕砌的栏杆,栏杆上的图案很精美。这两栋建筑都建成于上个世纪30年代初,前者就是当年的上海图书馆,后者曾为中华航空会所在地,故俗称“飞机楼”。1969年时长海医院外面那一带还是农村,天气晴好时登上飞机楼楼顶(也就四层楼高吧),放眼四望,只见阡陌纵横,绿树成行,西面的同济中学(其主楼风格与军医大学图书馆相似,同时建造,当年的上海博物馆),北面的上海体育学院(其主楼类似故宫的大殿,当年的上海市政府)巍然屹立(在一片田园风光中矗立着几幢这样的建筑显得很不协调,当时我们也在纳闷,后来才知道这里面还有一段关于上海城市建设的故事)。放眼远眺,闸北发电厂的车间、黄浦江上缓缓移动的帆樯巨桅都历历在目,令人心旷神怡,不由想起毛泽东的词作“水调歌头”中的那一句:“极目楚天舒”。这样的景色,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虬江也应该说一说,它是黄浦江在上海市区境内一条重要的、流向也很有特点的支流。30多年前,虬江的东端在军工路(这一段当时是杨浦区与宝山县的“界河”)与黄浦江相连,蜿蜒向西,在佳木斯路分为两条,一条折向北,过了沈家巷以后又折向西,进入了第二军医大学,再继续延伸,过了复旦大学又折向南,穿过邯郸路、四平路后在政本路与彰武路的连接处与另一条支流汇合,继续向南,最后在杨浦区的兰州路又进入黄浦江。从当时的地图上可以看出,被它环绕的那一部分城区,实际上是个四面环水、靠众多的桥梁才与其他地区连接的“岛屿”。
与上海境内的其他内河一样,虬江上也经常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船只。由于河道上有桥,所以那些船只在虬江上航行时都将桅杆放了下来,靠船夫摇橹撑篙行进。
那一段的虬江两岸彼时完全是一派田园风光,河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螃蟹洞,退潮时那些螃蟹就会出来觅食、晒太阳、修补洞穴,刚到上海时抓螃蟹是我们十分喜爱的一项活动。这些小生物警惕性很高,你刚一靠近,它们就飞快的躲进了洞里消失了。起初我们以为这样就意味着捕猎失败,但后来当地的孩子教给我们抓它们的办法――这些螃蟹躲进洞里以后就以为安全了,并没有钻得很深,有的就在离洞口只有几公分的地方。这时只要拿一根类似筷子的树枝木棍儿从那个洞穴的上方斜着插下去,往往就将螃蟹继续往洞里逃的道路阻断,这样它就会往外跑。这些螃蟹并不是我们食用的那种大闸蟹,个头很小,背壳和螯都是红色的,据说农民抓到它们都是剁碎了喂鸭子的。我们抓它们也不是要当作食物,纯粹是玩乐。虽然它们的个头小,但是一不留神被它的螯夹一下照样很疼。如果不幸被蟹螯夹住时,拼命撕扯是愚蠢的,因为那只会刺激螃蟹越夹越紧,即使将蟹螯挣断了,它也死死的夹在你的手指头上。正确的方法是忍住疼痛将螃蟹放在地上(水里更好),它感觉可以逃跑就会松开蟹螯,你的苦难也同时结束。
不仅是螃蟹,那时在河岸上还有乌龟出没。尽管这家伙行动缓慢,但它在水里时我们也拿它莫奈何,只有乘它上岸觅食时设法捕捉。方法是在河岸上挖一个坑,在傍晚时分放一点生肉块或鸡肠子之类的东西,然后用一根小木棍撑起一个搪瓷碗,机关就设置好了。乌龟如果爬进去吃东西,碰着木棍,碗就会扣下来将其罩在里面,次日清晨就可以收获猎物了。不过用这个方法并没有逮到多少乌龟,往往是第二天去看“陷阱”,发现碗是扣着,但里面却没有乌龟,连诱饵也不见了。研究了半天,也不明白个中缘由,只能怀疑是老鼠或野猫作祟,渐渐的也就没人再用这个方法抓乌龟了。
除了有螃蟹和乌龟,河堤上生长的那些大树、灌木、野草将河道两边装点得野趣盎然,每年的初夏到初秋的这段时间里,河岸上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穿行于其间,颇有置身于丛林中的感觉。月圆之夜,月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河岸幽深而宁静,成为我们玩“官兵抓强盗”游戏的一个主要场所。当然,这里也是恋人约会、散步的好地方。
这条河见证了我们的纯真,也见证了我们的罪恶:把砖块栓在一只猫的脖子上,然后将其抛进河中溺毙;在黑漆漆的夜晚,偷偷的采摘别人种植的蚕豆、玉米;在河边茂密的杨柳树丛中用弹弓打下了许许多多的鸟儿……
大约是在1972年,在邯郸路桥南堍建起了一个香料厂,夏季刮西南风时我们在大院里经常能闻到怪异的香味,而当虬江退潮时,河水中也出现了大片大片散发出异味的黑水。这时在河里行驶的船也由木船变成了由手扶拖拉机的引擎推进的水泥船,河道原来的宁静被发动机“橐橐橐”的轰鸣声彻底打破。到70年代后期,无论涨潮还是退潮,河水都是黑色的,散发出阵阵恶臭。原本芳草萋萋、一到春天野花点点、布满了螃蟹洞的河岸变得黑不拉几、寸草不生。
30多年过去了,虬江已经被截成几段,虽然仍旧在缓缓流淌,但已经没有了生命,变成了一条大污水沟,一条“死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