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万物都借了阳光雨露而勃勃生长。门前不远的两棵桑树也长出了叶,绿绿的嫩嫩的,在阳光下随风摇曳,风姿绰约。
有一天,忽然发现那刚长出的嫩嫩小叶没了,小枝条上空空如也。过一天,看到有人伸手在采摘那一片片嫩绿的桑叶,我明白了,有人在养蚕,采桑叶是去给蚕吃的。
我们这代人小时候也养过蚕,并用上海话给蚕起了个昵称“蚕宝宝”。养蚕并不是为丝绸业出力,而纯粹是童心天真,求知欲旺盛,为了好玩有趣。看着比蚂蚁还小、仅针尖大的那么一个小黑点,慢慢就长成了白晰晰圆滚滚这么大一条“蚕宝宝”,当然有趣当然兴奋不已,这完全是在自己的喂养自己的两眼注视下发生的变化啊。同时,小小的我们也就在不知不觉中半懂不懂地明白了一个生命体的成长过程。
养蚕自然就要去采桑叶,我们或在街头寻找,或去学校里采,那也是颇费一番工夫的。
等蚕渐渐长大了,身子如透明般映出如丝般光泽,我们就看蚕如何吐丝。蚕吃桑叶是一刻不停,吐丝也同样是一点也不歇一歇,那份勤勤恳恳、默默辛劳、无怨无悔、“春蚕到死丝方尽”之蚕的本能蚕的精神,无不让我们感动。有时侯也想,这么小个躯体,怎么就能吐出那么多晶莹剔透的丝?那个蚕茧的体积重量几近等同于蚕的自身了啊。可见真的是呕心沥血了,它是把一生吃进的桑叶、即体内的积累全部贡献了出来,只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只为了自己的后代。
看着蚕不停地吐丝,“作茧自缚”,看着蚕茧越来越厚,直到再也看不见它忙碌的身影。我们又知道了每一个生命体都会经历的生死循环过程,死与生的一脉贯通、互相包含互相孕育互相替代。新生者是伟大的,死去者亦同样的伟大,那是为新生者而作的自我牺牲,那是在为新生者的诞生而让路。
之后,蜷缩在蚕茧里的蚕变成了蛹,再以后,蛹又变成了蛾,但这一切我们看不见。直到有一日,蛾破茧而出,在我们预备的纸上产下一串小小的卵。又以后,卵渐渐变黑,又一日,那小小的卵忽然不见了,只看见纸上有一条条蠕动的小不点儿。新生的蚕又像它们的前辈们一样,开始了它们自身固有的那一整段生命过程。
蚕茧基本是白的,也偶尔会有黄的,那就更让我们惊喜一阵,只是谁也不明白其中的原由。
当春色越来越浓时,门前那两棵桑树上的叶子却越来越少了,因为蚕在日长夜大,食量在增加。还因为我看到了采摘的人在增多,有外婆外公们,也有大嫂大舅们,看来养蚕的队伍挺庞大。
又过几天,手够得着的采光了,有人拿来雨伞,将往上长的高高枝条钩拉下来继续采。终于有一天,一根小手腕粗的分枝被硬生生折断,露着白白的伤口,耷拉垂挂在那。桑树以自己的生命过程去养育了其他的生命体,它理当更伟大。
在我离开上海出游时,有一棵桑树已经完全是瘌痢头般,没有了完整的像样的树叶。一个月后回来,两棵桑树倒是绿叶葱茏、精神焕发了。想来蚕们都已作茧自缚了,需求已绝,故而得以让桑树有喘息时间茁壮成长,进入了它们自己的最佳生长期。只是有一棵的树形已如撑开的雨伞状,往上长的枝条都变了方向往横里发展了。可见那采叶人的钩拉力度有多强,天天猛力钩拉,天长日久就成了这样。可怜的桑树。看来明年再采桑叶倒是可省些心了。
万物都是这么在生着、死着。自己的生命过程,生物链条中各个生命体的生命过程,都在或以自己的愿望、或不以自己的愿望、更或是被他物强制着违背自己的愿望。它们就这么活着、死着,在这生存着无以计数的生命体的地球上,各自过着自己的“快乐”生活,彰显着生命的伟大,叙说着生命的意义,也一并演绎着生命的悲情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