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装着成捆废旧报纸、间或还有啤酒或者水果的包装纸箱、塑料食油桶、铝质空易拉罐的小黄鱼车,旁边蹲着一个高大魁梧、大眼睛的湖南人。快五年了,这个收废旧的男子仿佛和身边那一小片矮矮的小黄杨一起成了小区门口的一道景观。
记得刚刚入住的时候,因为人生地不熟,搞不清楚附近有没有废旧物资回收站,对做环保的意识也没有提高到相当的程度,所以居民们大多是将日常废弃的一些可供回收再利用的废物扔进垃圾桶的。忽然有一天下班,看到小区门口来了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外地人。他一声不吭地蹲在一辆黄鱼车旁,用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小区的居民。一块三夹板靠在黄鱼车车身的一侧扶手栏杆上,上面用粉笔歪歪斜斜地写着“收购:旧报纸、旧电视机、助动车、废铜废铁、塑料瓶”。
想到车库里还堆积着不少弃之可惜、留之无用的旧报纸、旧书刊,以及搬入新居后不再使用的旧电扇等等,我于是便招呼这个把方便送上门来的废旧回收者,跟我进入小区。见有生意来了,那男子赶紧站起身来,将写着字的三夹板放到车里,推起黄鱼车随我往小区里走。可是他没走两步,就被门口值班的保安拦住了。在我的再三解释下,保安才允许他进入小区,并严厉地警告他必须赶快出来,不得在小区内无故逗留。
他跟着我,诚惶诚恐地进入了小区,又帮我一起将那些旧货从车库里搬出来,用废包装带将报纸、书刊分类捆扎好。然后,用他那杆秤砣上缠着好几根绳的钓竿称逐一称重。他一边称、嘴里一边报着重量并喃喃地估算着多少多少钱。不知为什么,当他瞥见我正貌似十分严肃地盯着他的时候,脸一下子红了,额头还冒出些许细汗。一定是个新手。见他这个样子,我不禁生出一丝同情,心想反正我也不是靠这个吃的,不过是顺便做废物再利用而已,于是我笑着安慰他:“没关系的,你慢慢算,你说多少就多少好了。”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个数来。见他那心里虚虚的样子,我爽快地说了两个字:“好的。”他掏出钱交给我,眼睛却不敢直视,嘴里连声说着谢谢。
此后,每当有废旧物资需要清理的时候,我总是把他叫进小区来。每次他也总是在最后要说一声谢谢,似乎成了习惯。而小区内的居民们也和我一样,把他作为了日常生活里的一个有机结合的环节。渐渐地小区保安们对他的态度也变得和蔼了,就像对待一个熟人、相识。有时候,居民们要清理旧物时,直接就一个电话打给门口值班的保安,保安就会朝那个湖南人喊:快去吧,多少幢几零几。他于是就乐呵呵地骑着黄鱼车往小区里来。
但是我发现他好像开始不满足于他现在的营生了。一天晚上出门散步。我无意中看见这个人,在一条小巷里摆开地摊,卖起书籍和碟片了。我走过去一看,内容有一些是属于不易言说的那一类。我很担心这个农村来的汉子会在这个繁华城市五彩的夜色里,迷失回家的方向。于是在又一次请他前来收购废旧物品的当口,将相关的法规和事例,以一种随便交谈的姿态,讲给他听。他条件反射似地干着活,心思却全集中在倾听。完了,他虽然依旧只说了声谢谢,不过从那双大眼睛里我看到了感激。
现在他每天都守株待兔地在小区门口收废旧,这个小区产生的废旧物品约定俗成全部归他收购。他显得很满足,人也白胖了许多。单从肤色、穿着,你已经很难判断他的身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那么老实巴交地蹲在黄鱼车边了。而是手里捧着个茶杯,有事没事就坐到小区传达室里,在清凉的环境里,和保安们聊天扯家常。俨然一副同事或邻居的样子。
昨天,卖旧货给他时,还告诉我说,家里已经给儿子盖了新房,三楼三底,挺宽敞的。他说着,大眼睛里流淌出来的全是一股脑的喜气。